【地。】燈臺下幽暗


※阿爾拉斐。現パロ。





1.

 

  貼齊眉骨邊緣的手指,帶來比他所知道的更濃稠、濕黏的觸感。感覺不像是屬於自己的一部分。極其陌生的溫度,彷彿大眾運輸裡留有前一位乘客體溫的座椅那般令人不適。

  阿爾伯特拭去自額際滴下、如蓬勃藤蔓般爬滿整張臉的汗水,目所能及的一切事物都明亮得晃眼,白金色光線像串起珠寶的項鍊般自天空流洩,然而瞳孔卻反射性緊縮,抗拒如此璀璨的光輝。

  憑藉從指間落下的稀疏影子,他在聊勝於無的庇護裡瞇細雙眼,嘗試看清楚面光的前方是否存在什麼等待值得奔赴。


  書寫了地扯及簡略路線的紙條正被拇指夾在掌心,或許是受到持有者的生理狀態感染,變得疲軟、乏力、潮濕,與那層表皮相同。雖說本就只是在接聽電話途中隨手翻面、臨時用來筆記的便條紙──原身是快餐店傳單的一角,這樣廉價的出身,能成為地圖帶領某個迷途者來到這裡,已算充分發揮超越自身的價值。

  白白浪費存量不多的時間與體力,躊躇至此終於能夠確定:一個異鄉人無法從千篇一律的林蔭找出差異。


  阿爾伯特翻轉手腕,錶面底下的皮膚比見光的別處更加汗濕,在午後日光下顯得灰白的電子螢幕模糊地顯示淺薄的數字。那個數字意味著,此刻早已越過約定時刻,並為彼此的爽約孜孜不倦地計時。

  阿爾伯特駝著背卻聳高肩膀,似乎快被背負的行李重量壓垮。

  吁嘆自唇齒間閉合不上的縫隙傾瀉排放,由臟腑深處代謝、擠出沉重而汙濁的吐息……他能夠認知到自己是一臺超重的拼裝車輛,被自身的期待給擊潰。

  尚且不願思索無功而返的可能性,阿爾伯特乾等著。

  若能打通電話肯定是對僵局大有改善。遺憾的是,不管查看幾次,手機依舊處於訊號服務圈外,拒絕與世上任何一個資訊體溝通。

 

  一半是茫然、一半警戒,他放鬆瞳孔肌肉,遙遠地眺望視野前方。


  如此光明、透亮,且空曠。

  一如未來。


  忽然間他發現綴在綠海深處、波浪般白色光點,不只是樹冠葉片所折射的光線,也不只是空隙,或許還是某人在山間強烈日光下閃閃發亮的金髮。

  樹木與土的色塊裂開,一大片白色缺口大幅度地不規律擺動。

  意識到究竟意味什麼之前,阿爾伯特已開始揮舞高高舉起的手臂,對遠方捎來的呼喚做出回應。




2.

 

  「──從壁爐後面繞過去,看看這裡,這裡有通往閣樓的梯子,現在存放用不到的傢俱久而久之免不了積了一些灰塵,您可以再看看有什麼用得上的,儘管取走。或是清空再整理整理,當成寢室也適合。來,請下來這裡,臺階前這一帶木板有個不明顯的凹洞可要小心,好像是之前灑過飲料還是被蟲咬?造成它有點朽掉、踩起來軟軟塌塌,說不定哪天就破洞,建議您最好找個木匠來處理。然後這裡,有個呃……嗯,還好嗎?很遺憾,看來您用身體知道了,這裡有個凸出來的櫃子,經過時要留意別撞著了。」

  阿爾伯特摀著撞傷的額角,疼痛紅腫為他從昏昏沉沉的腦內迷霧中撈回意識。

  走在前頭的業者沒打算停止喋喋不休的導覽,於是阿爾伯特只得像臨近考試卻尚未上完授課範圍的學生一樣,竭力跟上老師堅實而急促的授課。

  「坦白說,這棟房子確實不年輕,無法像現代房子那樣美觀時髦。」

  金髮藍眼的青年男子唐突回過頭,注視阿爾伯特啤酒色的幽深眼眸,似乎是在挖掘來人眼底是否對這筆不勞而獲的房產感到失望。

  畢竟它不像那通告知阿爾伯特即將繼承遠親遺產的電話裡所祝賀的那般令人驚喜──實際上,這是一幢建於上個世紀初、波蘭第二共和國時期,歷經將近百年光陰的鄉間小屋。牆壁以外的部分都是木材,褪色的磚紅色外表帶給它一股莊園般的歷史感。雖說算上閣樓也只有兩層樓,遠遠稱不上豪宅。

  附近村莊早已顯而易見地沒落,週圍除了野莓田之外只有山與森林,距離最近的公車站需要走上一個小時。據說最緊密的鄰居開車來這裡要十五分鐘,夜深人靜的時刻可以聽見近郊野獸的嚎叫。

 

  「這裡很好,可以遮風避雨、有自來水與電力管線,還附贈壁爐與足夠生活的傢俱。我已經開始期待在這裡生活。」

  阿爾伯特說這話是真心的。

  畢竟不久前他還為了生活與學費焦頭爛額,意外不期而至,把親密無地嵌合在一起的各種問題給摧毀,使他淪為失怙的孤兒、變得貧窮,並且無家可歸──為了那筆難以負荷的賠償金與醫藥費,他已經賣掉父親留下的房子。

  阿爾伯特不想看見他人充滿同情與遺憾的眼神,但他必須在報紙上小小一隅登上訃聞,代替他的父親執行告別。前來弔唁者無不例外垂下眼睛,對他說:「我很抱歉。」

  然後,或該說以此為契機,沒見過面、甚至名字也沒聽過的逝世遠親,他的代理人突然找上門來,通知阿爾伯特擁有一筆死者贈與的遺產──怎麼想都像難以置信的經典騙局。與坊間詐騙不同的是,阿爾伯特是確實收到包含書面的正式通知,過程中並未損失任何一塊錢。

  有地方可住、可以在遠離人群的地方靜養,這塊天上掉下的餡餅讓阿爾伯特只有兩條路:一是接受,二是不要拒絕。

  在附帶毀滅倒數計時的困境逼迫下,他最終還是倉促地同意,並透過不可避免的文書手續真正繼承這筆財富。

 

  「您說得對,但還不夠。請容我為您補充一點」

  對方頓一下,仰頭朝阿爾伯特嶄露親切友善的笑容。他明白這是自己受到認可的象徵。

  「這棟老房子還配備座機及電話線,您若需要任何幫助,隨時打給我。」

  「資料上說,您是在波蘭大學攻讀物理的研究生?身為一輩子在這兒土生土長的居民,我可以向您保證,這裡山峰蓊鬱、空氣清新,鄉下沒有光害,一到晚上繁星滿佈星空。在這樣美麗的環境生活,肯定對研究大有幫助。」

  阿爾伯特客套地笑了笑。

  他沒有說明自己出院後,早因現實困頓而辦理休學。向學校遞交文件的那天,阿爾伯特告訴為此惋惜的師長待塵埃落定他就會回來,心中則向曾經帶給他美好嚮往的一切永別。

 

  不曉得是感染了持有者的體溫,還是被陽光的午後餘溫渲染,阿爾伯特用還能感受到溫度的指尖接過鑰匙,選擇就此成為老房子的主人。


  送客人出去時,山野已被黃昏染成朱紅的剪影。阿爾伯特踟躕許久,最後還是開口。

  「或許您知道,波托茨基先生是一位怎樣的人物?」

  財產託管員──那名一頭金髮卻在屋內顯得青銀色的青年,彷彿思索高深學問一樣,用雙手環抱胸膛、歪頭輕托下巴。

  「嗯……對我來說,這有點難以描述,簡單來說,目的是資助前途有望的青年才俊。不過這對您而言也算是不賴的提案吧。」


  青年微笑著掏出一張名片,阿爾伯特接過端詳,上面有對方的名字、電話、所屬公司及私人住址。


  「我認為,您大可安心收下哦。」

 



3.

 

  做了身體下墜的夢。

 

  清晨四點,阿爾伯特從浴缸張開眼睛,穿著介於半乾與半濕之間的衣服,不記得自己為什麼在這裡。

  他抬腿離開那窪淺淺的沼澤,吸過水的纖維薄薄一層貼在肌膚,如同新生的肌膚。他彎腰檢查水龍頭,至少沒有浪費什麼水費,無關民生就還可以對眼前的窘境寬容默許。

  利用更換衣著的空檔,阿爾伯特為自己燒上一杯濃厚的熱咖啡。再不到兩小時提示服藥的鬧鐘就會響起,他應該避免讓咖啡因佔據自己消化道太久、不該讓他們有機會與藥物碰面,可他此刻需要全世界最容易取得且最古老、便宜的興奮劑避免大腦再度罷工陷入昏睡。

  受內容物持續升溫加熱的馬克杯熨燙阿爾伯特的手指。他端著它坐到窗邊,直到銳利的冷白色光線在他陰暗舒適的洞窟挖出幾個開孔,他才退到不會刺痛眼膜的影子裡,等待白晝結束。

 

  老實說,在新居渡過的時光愜意地令他顫慄。

  除了偶爾上醫院、到鄰鎮購買必需品,沒有任何一個人認識過往的他,阿爾伯特甚至沒見過管理人以外的居民造訪他家。而他最親密的鄰居也足夠文明,能夠遵守社交禮儀,等阿爾伯特接起那隻震耳欲聾的古董話筒,之後才會按響那副由阿爾伯特安裝、鈴聲極其現代的門鈴。

 

  網路及手機訊號無法覆蓋的遺憾,到後來也成了優點。

  不會有人期待、不再有人尋找。

  這樣頹廢地放牧,對阿爾伯特的疲憊極其有效,儘管語言功能退化、人際交際猶如荒漠,他屈從於肉體上的欲求,攝取極大量睡眠與靜默,過著菌類般混雜的生活。

 

  唯一難以適應的,是眼睛有時會製造劇痛。

  就像是排斥他這副肉體般,聯合頭皮與太陽穴積極革命大肆叛亂。

  在這種時候,阿爾伯特會跪在地板、讓臉埋進泛著淡淡霉味的床榻,祈禱近似海嘯的痛苦退潮。或是掙扎著,用顫抖不已的僵硬手指拆開藥包,就著泥濘的唾液硬是塞進乾澀的喉嚨,懇求藥物快點發揮作用。

 

  為什麼?

  折磨過後,他從鏡子裡質問自己充斥粉紅色血管的眼睛,看著它們,猶如泡沫消散的退冰啤酒,完全失去生命的鮮度。

 

  如果知道痛楚的下一步是幻惑,阿爾伯特寧可繼續受苦。

 



4.

 

  「天氣這麼好,你應該出去走走。」

  忘記是從拜訪第幾次開始,阿爾伯特的鄰居不再對他使用敬稱。

  「你應當明白山區的太陽是稍縱即逝的吧?你不珍惜祂,冬季這麼長,被雪埋住的時候該用什麼去觸發對春野的念想?」


  那個人對阿爾伯特發起過幾次邀請,去野餐、去購物、去觀星……

  「你平時吃什麼?欸,黑麵包配麵包湯?你真該來我家吃一頓正宗的鄉村風味起司絞肉餃,阿爾伯特。」

 

  阿爾伯特只模糊地表示:外頭的光刺得他頭疼。

  主要是視力的緣故,他只願意與鄰居站在玄關說一會兒話,頂多在庭院板凳簡單喝一杯不加糖的茶。阿爾伯特什麼都不感興趣,或許是多心,從他的角度看來,鄰居似乎千方百計誘導他一起離開這棟房子。

 

  休養的時光裡,他更喜歡在陽光減弱時什麼都不思考,面無表情地觀望窗景。

  降雨的月夜,枯黃的花叢,紫羅蘭色的森林,碧藍的群星──碧藍的眼睛。


  阿爾伯特察覺到視線,感受到視線,碰觸到視線。有人在

  他氣喘吁吁,從黏糊軟爛的腦汁沼澤甦醒。

 



5.

 

  你進去。

  進去。

  去。

  。

  進去。進去進去!




  ——去哪裡?

 

  一回過神發現自己抓著畸形的肥皂用力摩擦,傷痕累累的手指到處是破得翻開的皮屑。


  啊,

  阿爾伯特想這麼發話,實際從喉嚨擠出的是介於「嘎」與「哈」,近似吼叫的烏鴉嘶鳴。


  他將烤麵包機倒扣,努力拍拍敲敲,試著從裏頭傾倒肥皂殘缺的屍骸。經過一段不短的時間,理解必須花費極大時間心力甚至金錢才能使它功能復原,便暫且擱置這個被灌食不成的可憐機器,不去關注它的慘況。

  阿爾伯特用揩進指甲縫的肥皂碎片仔細地洗手,一口咬住再也烤不了的全麥麵包,用口腔與唾液緩慢軟化冷硬的澱粉構造。一屋子慘況無從著手,縱使放棄理解,也不能不為此感到厭倦。

  提醒阿爾伯特吃藥的鬧鐘驟然跳起,猛一轉身,有著杯耳的馬克杯被碰撞乒乒乓乓自桌緣滾落碎裂,他收不住腳步,杯子碎片穿透襪子,貫穿皮肉,毫不留情地用重力與重量疊加刺傷阿爾伯特腳底。


  從灰色毛襪裂口汩汩滲出的鮮血使視界恢復彩度。


  其實一開始並不很疼,只是心臟在突如其來的視覺刺激之下驟然暴動,強力推送的血液壓迫小腦,阿爾伯特控制不住踉蹌。

  失去平衡的身體自然而然做出反應,必須抓住什麼避免摔倒,倉皇間他掃落桌面上幾乎大半物品,手肘隻著桌角才總算撐住身體。

  代價是藥盒、帳單、錢包狼狽擱淺一地。

  蹲下身的阿爾伯特盡可能不去看那些筆記,將紙張收起。抽出紙張時塑膠盒隨之翻動,從容器滾出來的藥錠顏色、形狀全都一致──全部都是止痛藥,止痛藥,強而有力毒害他生命卻帶來平靜的止痛藥。

  過量服用的止痛藥在體內沉澱成毒素。

 

  阿爾伯特檢查了所有能找的地方。

  包含冰冷、黑暗,壓制微生物,並且存放植物與動物死屍的闃暗空間。

  瞬間被點亮的冰箱,用冷霧與冷光照亮阿爾伯特蒼白的臉龐,他在巧克力豆抹醬裡找著它們,剩餘藥錠在玻璃罐裡五彩繽紛嘲笑似地反光。



 

6.

 

  正常狀況下,通往市區醫院的公車站牌需要走一個小時山路才能抵達。

  多虧鄰居曾經告訴他:「直接穿過樹林可以更快抵達公路喔,再下一段坡,不用半小時就能找到巴士站。」

 

  斷枝的白樺木在樹幹張開一隻又一隻眼睛,一根又一根樹木一隻又一隻重眼睛疊聚焦在入侵者身上。這種帶有審視意圖的目光促使阿爾伯特淋滿整頭冷汗。

  他無法鬆開緊皺一團的五官,緊閉的雙眼難以使喚。

  阿爾伯特只能一次又一次重複,告訴自己:我必須立刻去醫院。必須立刻領藥才行。

 

  他扭曲著嘴唇咂巴咂巴蠕動,從肚臍吐氣,讓氣流通過喉嚨吹出聲音,說什麼……該說什麼好,阿爾伯特下意識朗誦那些求學時期習得的數學或物理公式。

  乾涸的記憶迅速通過沙漏中間緊縮的收口,阿爾伯特像是要甩開那些不安似的,從頭到腳緊繃著奮力接連邁步。

  一步、一步,從快走到奔跑。語速和呼吸同步,如同面對口試般急促。

  滴答、滴答,時限步步緊逼。簇擁的樹群之眼圍觀醜態,他揮舞四肢竭力竄逃,好不容易看到一處空白一個缺口一扇出處沒有眼睛的地方他必須衝刺──剎那間他以為是警報,人類在遭遇無法理解的刺激時會僵直,阿爾伯特在麻木中逐漸解凍,遲緩地理解到這道劈開頭顱的電流顯然是來自機械電子音的大肆喧嘩。

 

  阿爾伯特那隻已經很久沒被接通的手機,他接起它。

 



7.

 

  「布魯澤夫斯基──阿爾伯特.布魯澤夫斯基先生?」


  是,我是。


  「您好,我知道這很突然,還是希望您盡可能冷靜地聽我說。我這邊要先恭喜您,您將會獲得一筆指定繼承的遺產,一幢位於山間的房地產──」


  我知道。


  「您知道?呃,抱歉,我是說,我為行政作業上不可避免的瑕疵向您隆重致歉,很遺憾我們現在才通知您──」


  不,抱歉我現在沒有時間……不管曾經發生什麼,我現在都在這裡過得很好。您有問題?那沒關係。只是請容許我得先掛──


  「在這裡過得很好?」

  「在這裡,您說的『這裡』,該不會是指波托茨基先生的遺產?」


  是的,貴公司的管理員已幫助我入住,您可以向他確認。


  「管理員?」


  金髮、藍眼的青年,受過良好教育,看起來不到三十歲。他的名字叫做──

 

  叫……什麼?

  阿爾伯特確信自己說出一道人名,嘴唇與舌頭都在運作,他的耳朵卻無法辨識這個詞彙應當具有的聲音。

 

  通話裡的幹練女聲沉默一個很小片刻,而後語氣堅決:「我們沒有這位同仁。」

  「關於您說的這位人士,我們或許是掌握過一些資料,很遺憾的是目前我沒有權限向您說明。向您承諾我們將儘快釐清,並向您回報進度。」


  我們很快就會聯繫您。嘟、嘟──

  電話盲音。


 


9.

 

  阿爾伯特無法確定自己是用什麼方式回到那棟房子。

  他的意識像是瞬間陷進唯一一座自己攜帶入住的單人沙發,轉眼就摔在這裡,而身旁的桌面擺著藥袋,藥袋寫著確切屬於自己的名字。

  已經連氣都嘆不出來,阿爾伯特把臉埋進雙手掌心,搓揉歷經手術後將會終生跟隨自己的肉塊。


  捶打在屋頂的聲響是一場不合時宜的大雨,閃電劃過窗簾,完全就是差勁量產恐怖片發展──很廉價、很好笑。

  雷聲隆隆作響,頭頂那盞燈掙扎幾下終究還是嚥氣了。

  長期的視覺折磨讓阿爾伯特習慣黑暗,沒花多少力氣,他就摸索到用於緊急狀況的電池手電筒。

  可是間歇性的閃光與全然的黑並不同,阿爾伯特抗拒不了強光,幾次眨眼後,相當悲劇地在生活過一段時日的屋子裡迷路。

  是迷路嗎?他希望是,而非屋內擺設霎那間移位。這棟屋子是有生命的,過去被監視的跡象不是錯覺。

 

  玄關那臺骨董電話突然響亮地叫喊,向與雷聲競爭般,毫不留情地搔刮阿爾伯特的耳膜。

  電話像渴求關注的嬰兒般啼哭,阿爾伯特一點都不想接,他老早就拔掉電話維生的一切管線,空虛的軀殼不會再注入任何電流或訊號。縱使如此它還是盡情響徹。

  電話鈴聲沒有停歇,答錄機接通了。

  自稱是房屋管理人、土生土長的鄰居、「你未來最好的朋友」的那名青年聲音從沒有電力的機器流瀉,爽朗地提醒阿爾伯特空曠的地方容易遭受雷擊,可別傻到在這時候出門。

 

  他知道他正打算逃跑。

  接下來是什麼來襲?電鈴?手機?


  得趕在發展成這樣前逃出去。

  阿爾伯特立即奪門而出,推開門板,面對傾瀉暴雨又優柔寡斷地想起自己什麼也沒帶到外面也活不下去,至少必須要有藥物以及金錢。

  情況緊急,他顧不上狹窄的室內格局磕磕絆絆地奔跑,被櫃角桌角砸痛的腳趾大力踩踏地面,歷經久遠歲月的老舊木地板頓時崩裂,腳掌踩空身軀陷落的失重瞬間,阿爾伯特想起那句忠顧……

 

  ──要小心凹洞哦。

  青年的嗓音黏附在他單側耳道,濕冷如晨霧拂過耳尖。



 

10.

 

  阿爾伯特做過夢,夢裡的自己正向下墜落。

  阿爾伯特正向下墜落,然而這不是夢。

 

  肉體從暈厥中復甦,他大致檢查身體後沒有發現什麼異樣,只有墜地後必然感受的碰撞痠疼。掌心一陣刺痛,大概是周遭物品與他一起掉下來,跟著摔落破損碎裂。

 

  沒有人跟他說過有這麼一個地窖,阿爾伯特環顧左右,很快就從櫛比鱗次的書籍、牆面密集張貼的卷宗判斷出這不是自己該知道的事物。

  黑暗混沌無光,他的感知卻比任何一刻都更加敏銳。

 

  「你沒有想過自己為什麼看得見嗎?阿爾伯特。」

 

  阿爾伯特生來有副深棕色的眼眸,如今從碎片折射窺得的餘光,裝在肉質黏膜裡的物體儼然是極為高溫的火焰中心星燦邃深藍得發亮。

 

  那個存在曾自我介紹過,承襲波托茨基之姓的子嗣,名諱換作「拉斐爾」。

  贈給遺物的青年自身後顯現,不存在溫度亦不存在形體的雙掌,搭住阿爾伯特的肩膀。阿爾伯特無法不去感受來自雙肩的沉甸甸重量。

  

  「所以說,阿爾伯特。」

  「你必須繼續研究下去。為了我,也為你自己。」

 






*260814

*260830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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